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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 直至幸福所向【1-2】

 陽光伴隨法伊一起來到岸上,尚未溫暖大地,但斜射而來的日光卻足以惹得人頭暈目眩。法伊讓自己呆然攤在原地好一陣子,他幾乎要忘記一個人的旅途有多麼辛苦。因為和同伴分散過,所以在往後的經驗裡遇到了危急的時候總想著要一個一個抓緊他們的手,不過如果難熬的只有自己一個人,那就比較無關緊要了。鬱悶也好,喜悅也好,很多感受都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本來法伊就是以這種方式一點一點成長的。

 雖然他也稱不上很喜歡忍耐的人,但再過一陣子就有機會安頓下來了吧?

 法伊想起自己離開前並未進食,因為什麼都沒有準備,所以眼下的他就像一片飄來黏在岸邊的白色紙屑。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啊!自己的腦袋開始以一些不同以往的思路來下決定了,實在很嚇人!當初動身拜訪次元魔女的時候他至少還記得著裝,然而現在身上穿的就僅剩一件著物了。日本國製素色長版,透氣良好。

 至此,他突然像警覺到了什麼般伸手摸摸自己的右耳──什麼都沒有!那裡沒有法伊預期該碰到的東西。四月一日給他的耳環不見了!鑲著寶石的小小耳墜是他這趟移動的附屬品,但是放眼四周都見不到任何相似東西的影子。

 「啊哈哈……」法伊只好用苦笑來奚落一下自己。耳環很有可能是落水期間弄掉了,他面對一整片延伸至地平線帶著浮冰的湖水,心想這一定是在跟他開玩笑吧。

 少了那個,自己該怎麼……

 他失意地仰躺在地,伸長脖子向後看,飛鳥上下顛倒了,樹木顛倒了,遠處漸顯清晰的屋舍也顛倒了。他瞥見顛倒的鐘塔鈴鐺,朦朧之中,某個顛倒屋頂上的鳥形風標正輕輕地晃動。

 還有一位走近眼前的年輕女孩,她也是上下顛倒的。

 「早安?」女孩屈膝問道。

 咦?
 ──為什麼?

 法伊愕然地撐起身體,他忘了自己的狼狽也忘了初見一個人該有的禮節。剎那間彷彿有千絲萬緒浮上心頭,然而一向擅長掩飾自己的他只是習慣性地揚起嘴角,唇邊綻開一個漂亮卻虛弱顫抖的微笑。

 他的記憶裡有張和女孩相同的面容。

 眼前的少女披著一件老舊的長斗篷,動作很小、緩慢且輕柔,像不著痕跡地落在空氣裡一樣。她解下頸前的扣繩,把那件寬大冗長到簡直不合適的斗篷改為披上了法伊,法伊形同被環抱著。他看見一身潔白衣裙,女孩淡金色的長髮像漸漸舒展的晨光溫柔地流到地上,而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既純淨卻也有些空洞。

 小時候法伊曾用魔法和散碎的印象把一根記憶羽毛形塑成人類型態的精靈,她一開始什麼也不懂只會「唧、唧」地用簡單幾個音節說話,是法伊把自己一切所知告訴她,關於王國、日常生活,多半是那些美好而單純的部分。她在水中為無法生長的弟弟唱安眠曲,然後伴隨法伊長大直到王沉眠的那天。而此刻面前的孩子就和他的「唧」模樣相去不遠,唯一不同之處是她不再有那對雪狐般的軟毛垂耳朵了,她更接近一個人類會有的相貌。

 「唧」似乎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但視線卻失焦了。她在蹲下身來到法伊面前的瞬間突然暫停,像是故障的人偶,雖然凝視著法伊,那雙眼睛卻不是真正看著他。

 一股鬱悶襲上了法伊的胸口,能呼吸到的空氣好像越來越稀薄。「唧」的眼神穿過他,落在一個更加遙遠的地方。

 我 不 想 離 開

 她說,語調及其平板甚至不像帶有一點靈魂,但它們卻也同時有如從法伊心底發出來的一樣:我不想離開。沒有錯,法伊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說著同樣的話。他不想離開,但那是哪裡?是什麼?又或者……窒息的感覺又加重了一點,法伊的喉間湧出了像藥水和酸掉的奶酪那種苦苦的味道。

 感覺很難受,可是特異的經驗並未就此停歇。法伊變得昏沉,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然後是心,心在痛。胸腔像被什麼給重壓了,而裡面那顆心則被無數根細針扎刺著傳來了真實的疼痛。法伊有些反胃,想要乾嘔的欲望逼得他直掉眼淚。他很明白這些不盡然是自己身體的反應,女孩在接觸他的瞬間──基於某種不明原因──靈魂彷彿也伸出了一條觸手,牢牢攀黏在法伊身上。

 女孩就像一尊雕像般動也不動,然而法伊捨不得移開她的手,因為她的倩影和自己的回憶疊合了起來。好難過……我不想離開……唯一的一句話在落下後產生了一圈又一圈水波紋,混亂的訊息不斷傳到法伊身上。好難過……他想著,突然記起了起白鷺城那飄滿櫻花雨的春日景色,在紛飛的花瓣中,每個身影都是曾和自己建立起牽絆的人,不知怎麼地,連他也開始變得悲傷了。

 我不想離開……法伊終於哭了起來了──至少表面上看來他的確形同在不斷抽泣。他很傷心,身體又冷又僵硬而且又累又餓,這一切都變成斗大的眼淚不受控制地自眼眶滑落,但他也十分困惑,因為僅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某些東西並不純粹是由「自己」發出的……女孩空洞的雙眼面對著他,直到發現法伊哭泣的樣子才像是受到什麼驚動而摟著他的頭輕輕拍著。

 「沒事了……沒事了……」她情不自禁地說著,「不怕噢……」漸漸自安撫法伊的過程中回過神來。

 「那個……」法伊吃力地發出一點聲音,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情況下還是很高興「唧」又重新開始運轉。現在她的表情裡多了點真實的情緒,只不過顯得憂心忡忡的。

 「您還好嗎?」她完成了失神前尚未說出口的那句話,本人似乎沒有察覺到稍早發生了什麼事。

 「嗯,」法伊的眼淚停止了,聲音中還發著顫,「可是說『我很好』的話好像是在騙人呢。」

 「唧」表現得有點畏怯,但仍然輕輕撫過法伊溼濡的臉龐。她指尖的溫暖留在法伊頰上,來由不明地刺痛著他的情緒。

 「不過應該也不算真的很慘啦,」法伊比比自己狼狽的樣子說,「你看,大致上都還好好的。」讓可愛的女孩露出煩惱的神色,他絕對會因此良心不安。他覺得身上的壓迫感好像各方面消退不少,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那種獲釋的暢快真叫人感動。

 「您是因為肚子餓才掉眼淚的嗎?」「唧」偏過頭問道。

 這一番話倒是讓法伊笑出了聲。如果靈魂有形狀,那麼眼前這孩子和唧會不會就像是從同一個模子中拿出來的呢?儘管只是初次見面,法伊和她說話並沒有像要面對陌生人時那種得先互相試探的感覺。

 「對啊,」法伊說,「不但肚子空空的,我也沒有合適的衣服和可以落腳的地方。」

 「您是旅行的人嗎?」

 「可以這麼說。」雖然這並不能完全解釋他的處境──一個傷心的旅行者在天還未明的時候掉進充滿浮冰的湖水,怎麼看都不像是太具有正面意義的事──但法伊也認為沒有必要把什麼都形容得很複雜。他懶洋洋地擺擺手,「叫我法伊就可以了,不用太拘謹~你呢?」

 「法伊……」女孩喃喃重複了一次,站起身來雙手提著素色長裙的兩側,「我的名字是芙蕾雅。」她望向地面做了一個行禮的樣子,動作相當優雅。

 簡直就像在作夢一樣,法伊仰視著渾身潔白的女孩。

 芙蕾雅的五官精緻立體,有著小巧的雙唇和直細的鼻樑,骨架雖然窄但身形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法伊這才意識到對方或許不如他想像中那麼幼小,可能是因為那雙像鹿一樣溫吞又缺乏生氣的眼睛才容易讓人誤以為自己見到的只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而非少女。

 「妳是從哪裡來的呢?」

 芙蕾雅眨眨眼睛,轉身面向晨霧中的小小城鎮,那樣的景色令法伊聯想到很久以前曾造訪過的金髮公主的國度,薄薄寒氣籠罩著精工藝品般錯雜並置的斜頂屋房,像是故事書中的場景卻缺少了甜美,反而瀰漫著某叫人心焦的氣息。

 他應該從未到過此地才對,但為什麼又莫名地感到……熟悉?

 「我住在教堂。」芙蕾雅說。

 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可以看見在城鎮有限的腹地之後是漸斜漸高的坡地,山坡轉了一個大彎後越發陡峭,與一片如壁的橫亙山脈啣接在一起,而接近山腰的地方,一座有著深色屋頂的塔柱突兀地從樹枝樹葉間顯露出來。

 法伊盯著那座塔尖,但很快就失去了好奇心將臉轉回來。「這麼說妳是在神身邊服事祂的人囉?」

 「不……或許吧……」芙蕾雅的聲音小到彷彿只在對自己說話,最後憂愁地留下了一個曖昧的結尾作為回答。

 法伊表現出什麼都不知道也不介意的模樣,只因為自己剛好可以辯讀那樣的心情罷了。當一個人被秘密纏住,卻沒有決絕到足以用謊言去蒙蔽他人時,說出了什麼都彷彿被譴責著一樣。不過沒有關係的──他默默告訴那張曾被自己認為全世界最美麗的臉龐──沒有關係的,現在的我只是個旅行的人。

 在一陣悠悠沉寂之後,芙蕾雅動身扶起法伊。她收斂起眼神中的退卻和純真,以關懷的口吻問道:「你願意和我一起來嗎?神父與姊妹一定都願意幫助你的。」像是出於本能那樣,法伊將自己冰冷的手交給她。感覺很安心,卻又難以言明地不忍於懷。

 他們遠離清晨逐漸甦醒的街道,沿著鮮有人煙的外環野巷繞到山腳。凌晨的時候,芙蕾雅正是順著同樣的路徑摸黑下山。她有時會做夢,就在自己以為終於要被所熟知的世界給遺棄時,她的夢告訴她:去湖邊吧!那裡有你必須去見的人。

 「來吧。神的慈悲總是不吝於庇護所有靈魂……」芙蕾雅輕描淡寫地說。鎮邊的教堂就近在眼前了,過了跨越溪澗的小橋便是一片光線柔和的小小淨土。芙蕾雅的思緒又飄到遠方。

 就連我也僅是在這裡蒙受祂的垂憐而已……
 姊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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